20th Century Boys Chapter 3 (2009) 20世紀少年-最終章-我們的旗幟

November 30th, 2009

終於來到最終章,仍然像第二章沒有地鐵廣告,有點靜悄悄地上畫,這部在日本連續6星期票房第一的電影,片商還是沒有信心,可見香港觀眾的口味,與日本的差距。不錯,片中的日本集體回憶,港人未必能完全領會,但我想最大的原因,還是漫畫和電影觀眾年齡層間的落差。漫畫原作者浦澤直樹生於1960年,他的少年時代,是漫畫中的60年代尾至70年代初,漫畫於1999年開始連載時,浦澤約40歲,在日本,這個年齡層仍然閱讀漫畫的很多,他們擁有與浦澤相同的回憶,漫畫中成為了中年人的主角們,都是他們的寫照,能引起他們很大的共鳴,這群人加上原來就看漫畫的青少年,令《20世紀少年》擁有大量讀者,累計銷量達2800萬部。但是,在香港,中年人早已不看漫畫,電影也不願進戲院看,青少年則等下載,所以在香港並沒有日本那批潛在觀眾。結果是,無論是漫畫或是電影,《20世紀少年》都沒有在香港引起很大的迴響,這是個僅僅用「文化差異」便能解釋的現象嗎?

比起第2集,此集所涵蓋的劇情更多,包括了原著第16集起至完結共8集的劇情。但今次並沒有上次情節太快的問題,因為原作的尾段本來就有點拖沓,很多情節可以被刪掉,不過連帶一些比較好的情節也被犧牲了,例如「上吊坡鬼屋」和最後的「反陽子炸彈」。情節的改動也不大,有的地方改得不錯,例如把關所所長和佐田清(原著中佐田清未死)這兩個角色與萬丈目結合,不失為一個化繁為簡的方法,但我始終不明白為何讓佐田清在第2集中死去,佐田清是個重要人物,他是第一個被懷疑是「朋友」的人,「朋友」戴面具也是模仿他的。和其他被「朋友」利用的人相比,他和山根是最早被「朋友」招攬的,山根在上一集開槍殺死「朋友」,今次輪到佐田清亦順理成章。雖然萬丈目也有殺「朋友」的願望,但佐田清不是更適合嗎?

此集最大的改動,也可說是電影版最大的功德,是把原作中最大的缺點改正過來,那就是把原作中兩個「朋友」變回一個,並把「朋友」的真正身份解明。在原作的結尾中,浦澤拋出了一個只被提及了幾次的名字,但朋友樂園的虛擬現實中的少年「朋友」並無回答確認,浦澤似乎避重就輕,刻意用曖昧的方法作結,讓讀者自行猜想,但老實說還真的有點不明不白,今次電影版的劇本總算撥亂反正。而這個新的結局,也比較光明,健次與「朋友」冰釋前嫌,「朋友」脫下面具,與健次成為朋友,即使那一切,都是發生在並不真實存在的虛擬世界中。

用電腦特技來處理新的機械人,也是一個好的選擇。既然連飛碟也製造到,機械人沒理由仍是破破爛爛,這到底也是部科幻電影,也沒理由不好好利用電腦特技。把機械人弄翻一場,是罕有的比原作更好的場面,導演利用了漫畫較難比擬的電影語言──平行剪接和慢鏡,把場面與他們少年時打架推倒肥仔的場面對剪在一起,拍出令人振奮的一幕。

至於最不必要的改動,當然是把吉常變成「朋友」的嫌疑犯,由落仔說出「吉常可能是『朋友』」這樣的對白,任誰都猜到不可能。編劇那麼辛苦把劇情濃縮,掙來的篇幅,卻用在不必要的劇情上,是很大的浪費,不如多花時間在可保留的劇情上,例如健次與雪路的感情線、伽南與媽媽的重逢等。

《20世紀少年》表面是少年科幻漫畫,內裡卻充滿中年人的心聲,全篇透著對青少年時代的懷念,對夢想未達成的不甘心,這也許是步入中年的浦澤的感情投射。如果是,那麼浦澤是健次還是「朋友」?我的想像是:健次+「朋友」=浦澤。中學時代,健次喜歡上搖滾,以為可以用音樂改變世界,但是最終夢想失落,經營便利店為生。《20世紀少年》最大的主題,就是夢想的尋回。保衛地球,是大多數少年都有過的童年夢想,浦澤直接利用它來比喻因為「不可能」而被放棄或忘卻的理想。「朋友」喚醒了健次,給他一次實現的機會,健次重新振作,誓要拯救人類,然而他失敗了,他逃走,痛哭了三日三夜。電影中給健次雪中送炭的人,就是粉墨登場的浦澤直樹。現實中,浦澤給與夢想破滅中年人的撫慰,就是這部《20世紀少年》。浦澤的訊息是,只要堅持,夢想仍有實現的希望,健次最終用他的歌拯救了聚集到萬博的人,並實現了他的「胡士托」。

「朋友」是一個充滿鬱悶的人物,他擁有過人的才能,但被同學忽略。在他自己眼中,面具下的他,是個無面人,是個誰都記不起臉孔的人。他極度渴望朋友,所以他叫自己做「朋友」。「朋友」說自己是柯林斯,是浦澤最高明的比喻,柯林斯看著隊友踏足月球,創造歷史,自己卻沒有機會踏上便回去了,很透徹地道出「朋友」是那麼的不甘和孤獨。少年時代的浦澤,或多或少也有「朋友」的心態吧,以今日的浦澤來推測,少年的他想必已是講故事和繪畫的能手,但才華未被肯定之前,心中難免充滿疑惑與寂寞吧。

《20世紀少年》還有一個很大的主題,就是對自己錯誤的反省和補償。故事中的重要人物,健次、落仔、貴理子、山根、佐田清等,無不犯下過錯,然後在覺醒之後努力作出修補。健次小時犯了錯,並把它忘記了,作為受害者的「朋友」,用了最極端的方法讓他記起。整部漫畫,其實就是健次漫長的覺悟和償還。這個主題也是浦澤上一部作品《怪物》的延續,天馬醫生救活了害人的怪物,故事就是他不惜一切要追殺怪物的過程。這種承擔責任的思想經常可以在日本的作品中找到,在現實社會中卻已逐漸失去。

儘管我不能說這三部作是「傑作」,但它絕對值得讓你花七個小時把它們看完,就個人以言,它比《魔戒》、《魔盜王》、《哈利波特》等連作好看不知多少倍。它忠於原著,準確拍出原作的味道,雖然在編與導上都未臻完美,但亦得原著的精髓。如果你看完此三部作意猶未盡,絕對要閱讀原作,那才是真真正正的傑作。

Thirst (2009) 饑渴誘罪

November 15th, 2009

到底還是這些犯罪/贖罪的題材比較適合朴贊郁,上次的《再造人之戀》令人失望,今次他捲土重來,終於回復到《親切的金子》的水準。偷情、謀殺、吸血,衝擊你的感官,慾望、罪咎、夢魘,翻開你內心的黑暗。電影中的血所象徵的,不一定是愛慾,它也可以是金錢、權力、物欲,不同的觀眾會看到不同的東西,相同的是,我們看到了慾望。導演透過尚賢(宋康昊)這個角色,對人性作出批判和嘲諷。尚賢自以為做好事,卻染上病毒,其實所謂病,只是自己抵受不住誘惑。他自我鞭笞阻止自己,程度甚至比泰珠(金玉彬)為騙尚賢同情的自殘更輕。神父的身分,更突顯尚賢意志的薄弱。他自稱不殺人,卻偷血、騙血,最終也殺了上級神父吸血。那個上級神父故作慷慨,主動讓尚賢給自己的血,最終亦提出換取尚賢的血的請求。身為修行者,二人的行為更顯出人性的虛偽。

如果病毒象徵過度的慾望,那麼導演對病毒的設定,便暗藏對種族和性別的影射。片中所述,感染病毒的大多是白人,部份亞洲人,沒有黑人,導演似乎暗示這是現代社會高度發展的「文明病」,現代人,無一倖免地都是利慾薰心。片中出過場的主要人物全都遇害,大難不死的是有兩個女性,一個是來自較落後國家菲律賓的女人,另一個則是代表韓國傳統的婆婆。前者是全片中唯一的好人,其他的韓國人角色,儘管不是大奸大惡,全都有壞的一面。後者雖然倖免於死,但已癱瘓,只能眼睜睜看著慾望橫流。泰珠最初也被描寫為一個好人,她甚至不忍打她那無能丈夫,但當她遇上尚賢,本來女性不易感染的病毒最終藉血的「混合」而傳染到她身上,她的慾望不斷膨脹,終於令她變成謀殺丈夫、失去人性的魔女。導演是否暗示今日韓國社會,女人的野心慾望,再不比男人低?

變成吸血鬼後的男女主角,只能活在黑夜,不見天日。他們把家居漆成白色,又利用攝錄機窺看白天的窗外,其實都是自欺欺人。白色=光明,導演卻用白色來反襯他們的黑暗。白色=純潔,家=溫暖,主角卻把白色的家變成殺人窟,變成捕捉獵物的陷阱,家,已被慾望沾污,不可安居,唯有逃離。慾望永無止境,一旦身陷其中,便無法自拔,滿手血腥,混身罪孽,救贖之法,唯有自毀。自己製造的禍害,亦必須由自己來善後,所以尚賢要只能與泰珠同死,更要自己戳破信徒盲目的崇拜,所以他故意強姦女信徒,暴露自己最不堪的醜態,導演為表達這個訊息,不惜要宋康昊露械,難得宋亦甘願為藝術而犧牲。就像梁朝偉和湯唯信任李安,宋康昊和金玉彬亦同樣信任朴贊郁,為求拍好電影,不介意裸露,床戲拍得投入認真,準確演譯出角色的肉慾。結局一場,導演運用了一點黑色幽默,泰珠想盡方法避免陽光,都被尚賢一一阻止,過程有點長,而且略嫌處理得有點輕,泰珠的反應難道不會表現得更歇斯底里嗎?不過,泰珠最後取出尚賢的鞋子穿上,倒是高明的一筆。還帶著那雙鞋子,導演讓我們窺見泰珠的內心,即使良知盡泯,她仍沒有忘記尚賢最初給與她的一絲關懷、一分愛護,那才是最珍貴的東西。可嘆的是,未到最後,不會記起。

此片無疑處處隱含寓意,但外在情節的節奏並不理想,尚賢殺人後的疑神疑鬼、泰珠變成吸血鬼後的肆意妄為,雖然都有助於對人物的刻劃,但過程有點長,劇情洩了氣,未能一氣呵成。另一方面,可能為中和沉重的主題和素材,自《親切的金子》起朴贊郁在作品中加進了不少黑色幽默,是好是壞,見仁見智,但我個人認為並不完全切合他的風格,反而那種沉重得令人窒息的氣壓更能顯現他的長處。所以到目前為止,在朴贊郁的電影作品中我還是最喜歡《復仇》和《原罪犯》。此片雖比不上,但仍堪稱佳作,足以再次証明朴仍是韓國最好的導演(不是「之一」)。如果朴的電影是血,我也是吸血鬼,是看過《JSA安全地帶》(2000)後染的毒,至今仍然未解。

The Message (2009) 風聲

October 26th, 2009

某程度上,《風聲》可以說是內地電影的一個突破,而這個「突破」,有部份是繼承自原著小說的.小說作者為內地的諜報小說(Spy Fiction)作家麥家,主要作品有《解密》、《暗算》和這部《風聲》,是中國特務諜報小說的先驅,得過不少文學獎和小說獎.小說被改編成電影,也改變了近年中國大片的慣例,最明顯的是,外表它不再是以華麗服飾或佈景來包裝的古裝片(雖然美術指導還是葉錦添),而更重要的是,它內裡也不再是扮高深度扮借古喻今的藝術片, 而是一部以卡士和題材取勝的商業片,敢於跳出內地片早已令人生厭的「大片」模式.此片的兩個導演,是來自台灣的陳國富和內地的高群書,他們加上原作者麥家,為國片開闢出了一條新路.

說「新」,並不是因為它是「中國第一部諜戰大片」,而是因為它的骨子裡其實是第一部中國原創的懸疑推理大片.它再沒有那些無謂的千軍萬馬大場面,正正相反,是封閉的空間,有限的人物.一橦建築物,五個嫌疑者,實際上是典型的「暴風雪山莊」、「誰是凶手」的古典偵探模式.麥家之「新」,在於他熟知國情,懂得把模式變奏和顛倒,首先,它把事件「歷史化」,為它加上了個時代背景,萬幸的是,他沒有把它放在清朝或更早的朝代;第二,他把事件「案件」提前在山莊外發生,而把山莊內的劇情專注在貓捉老鼠(戲中是「老鬼」)的遊戲;第三,他把「偵探」變成了日本軍官,讓他進行各式各樣的「拷問」,反正施刑的是汪精衛的南京國民政府,片中的酷刑也沒有電檢問題.中國不需要兩部《建國大業》來慶祝國慶,製作人轉而用另一個角度來歌頌共黨英雄.

題材手法新(對國片而言),是一回好事,但內容好不好,又是另一回事.如果把此片當作一部單純的懸疑推理片來看,劇情其實又平平無奇,比起西方的古典偵探,或日本的推理小說,相距仍遠.要看嚴刑虐待,看《滿清十大酷刑》好了,作為推理小說迷,我想見識中國式的推理,但此片在這方面頗令人失望.問題是出場人物太少,退場的又太早.嫌疑者只有五人,白小年(蘇有朋)和金生火(英達)很快便迫死,而不是被推理排除,李寧玉(李冰冰)被武田(黃曉明)「性虐」後又輕易地被武田剔除,於是只剩下吳志國(張涵予)和顧曉夢(周迅),而結果也差不了多遠.全片最大的詭計/懸念,在如何傳出風聲,真相揭盅時,意外性也不是沒有,道理也算通,但巧妙性和說服力均未達至令人滿意的程度.

兩位導演拍出劇情的迫力,禁閉的恐怖,整體成績不俗,但某些小節上手法有點奇奇怪怪,例如一些不必要的電腦特技(密碼的浮動字幕、電訊發出時例牌沿著電線高速前進的鏡頭),和電影的氣氛很不搭調.編導又多次用字幕插入「老鬼」的心聲,讓觀眾體會事態的危急,這個手法有其效果,但適用於小說多於電影,尤其是此片並不以老鬼的視點來講故事,插入這些心聲,不免突兀,成為敘述上的干預.劇情上,編劇也企圖經營李寧玉和顧曉夢的姊妹情,希望令顧請李告發她那場戲感動觀眾,但由於李和顧的關係建立不足,結果徒勞無功.另一方面,即使顧信任李,李一句假話便讓顧透露身份,顧作為間諜,也太不小心了罷.

所以,本片最可觀的,不是情節或人物,而是演員.此片網羅了多位國內的一線演員,卡士一時無兩.眾演員也演得出色,如果國內也有像美國演員公會那樣的最佳整體表現獎,此片必勝無疑.男演員方面,張涵予演得好,但最感意外驚喜的,還是飾演王處長的王志文,這位演員混身是戲,把王處長這個陰險奸狡、笑裡藏刀的奴才活現,顧曉夢被施以酷刑那一場,其殘忍根本就是借王的恐怖表情而不是顧的慘叫來傳達的,王處長再狠毒,到底還是個人,這場戲都被王志文的演技搶盡了.女演員方面,眾星拱照的,還是周迅.周迅限於身裁,演不出角色的媚,穿著褻衣,也不覺性感,但除此之外,周迅的演出仍是令人欣賞的,顧曉夢這個角色的難度頗高,與《如果‧愛》或《愛失償》中的角色又完全不同.顧曉夢對人傲慢、對李寧玉卻真切;「老槍」命令她告發他,她難受,但她也要李寧玉告發她,也像老槍一樣堅決;她被虐不屈、被脅無畏,早準備好以死贖罪.角色的態度和心態不斷快速轉變,周迅大都能成功演譯.李冰冰的演出也落力,被武田「性虐」一場也演得好,但角色所限,李寧玉始終不及顧曉夢搶鏡,也是無可奈何.

The Time Traveler’s Wife (2009) 時光旅的戀人

October 4th, 2009

這部愛情片雖然是低成本製作,但像《人鬼情未了》、《忘了,忘不了》等,不須亂世瘟疫戰爭大時代,沒有史詩式的蕩氣迴腸,卻自有其繾綣纏綿。這些電影未必會成為經典,但看過後會在你的心中留下那麼一點痕跡,沉澱在那裡,甚麼時候,例如在知道柏德烈史域斯去世的消息時,你會想起,曾經有這樣一部電影觸動過你,然後感到一點輕微卻無法忽略的悵然。

德國導演羅拔舒雲奇今次的成績比上次的《高凶三萬尺》(Flightplan)好,沒有大明星,沒有眩目特技,不玩視覺風格,只是老老實實地把一個扎實的劇本拍好。劇本正是出於《人鬼情未了》的編劇 Bruce Joel Rubin 之手,十九年後,他再次寫出動人劇本,不過今次不是原創,而是改編自 Audrey Niffenegger 的小說。關於時光旅行的電影很多,把它應用在愛情片上的少。差不多30年前,《時光倒流70年》(Somewhere in Time, 1980)也曾經迷倒過香港觀眾,但再《時》片中,男主角僅是單純回到過去與女主角遇上而已,時空主要在過去,結構很簡單。但本片把時光旅行這個元素運用得很徹底,構思巧妙得多,不知原作者的靈感是否來自一個經常不在她身邊的伴侶?小說才不過是作者的處女作,有此成績,又是另一個美國夢。

電影中出現的第一次時空穿梭,便向觀眾傳遞了很多資料,例如男主角(亨利)能穿越時光,但不能控制時間地點,他的女兒後來告訴他唱歌可以控制,但第一場戲編劇便告訴我們他不懂唱歌,而歷史也是無法改變的,所以他無法救他的母親,也將不能拯救他自己,這是一個寫得非常好的開場。片中時光旅行頻密發生,而每一次都發揮作用。它時而浪漫,例如年長的亨利遇上只有6歲的女主角(克萊兒),年長的克萊兒也遇上年輕的亨利。它時而感人,例如男主角遇上了母親,告訴她他愛上了女主角,告訴她兒子非常愛她,又例如男主角遇上了未出世女兒。時光旅行的即時利益當然不會不考慮到,例如中六合彩。不由自主的時光旅行也最終導致他的死亡,首先是傷了腳,無法逃走,然後是被誤殺。編劇甚至安排他曾經出現在動物園的籠子中,暗示他會被當作動物。總之,這是一個很聰明細心的劇本,細節前呼後應,無一遺漏。

男女主角在顛倒的年齡相遇,和《奇幻逆緣》類似,訊息雖不盡相同,但也有重疊的地方:最好的時光有限,應好好珍惜。畢比特是否因為演了《奇》,不想演類似的角色而改當此片的監製?如果要比較,兩片最大的分別,在於角度不同,此片較適合女觀眾,電影的著眼點在女主角身上多於男主角,事實上,小說和電影的原名是《時光旅人的妻子》,香港片名不過是只懂玩同音字的香港片商又一自作聰明之作罷了。克萊兒才是真正的主角,那對愛情的憧憬,對那與別不同、命中註定的伴侶的信念,對幸福家庭的渴望,都是從女性角度出發。麗素麥雅當絲拍了《忘了,忘不了》和本片,雖然尚不是甚麼名作,但可說已被幸運之神眷顧,相信多年後仍會有人記得她演的這些角色,曾經那麼努力地追求幸福,撫慰過許多女觀眾的心靈,作為女演員,應可無悔。

天長地久有時盡,再努力得來的幸福,也敵不過疾病或死亡,連幸福的記憶,也會像《忘了,忘不了》中消逝,只能寄望在迢迢歲月中幾道靈光乍現,像死後的亨利還能穿越時空重回,讓人再次回味一分半秒。但是,在現實世界中,卻是連這一分半秒也沒有保証會出現的。本片把原著的時空縮窄了,在小說中,亨利重回的時候,克萊兒已經82歲,即是說,她等了40多年。即使他還會再回來,或許她已經不在了。所以啊,如果你家中也有人等著你回去,早點回家,好好地跟他們共渡每分每秒吧。

More Than Blue (2009) 比悲傷更悲傷的故事

September 12th, 2009

韓片再度襲港,此片之後,即將上映的還有《海雲台》和朴贊郁的《饑渴誘罪》,都有看頭。《比悲傷更悲傷的故事》又是韓式絕症片,但一如以往,他們仍能翻出一點新意。絕症片可說是日韓的共同喜好,他們樂此不疲,長拍長有,甚至互相翻拍,例如韓片《抱擁這分鐘》和《我和我的女友》就是日劇改編,而據說日本亦買下了此片的版權,證明這類片在日韓確有很大市場。奇怪的是,文化比較接近的中港台就好像不太好此道,港片中較有印象的就只有爾冬陞的《新不了情》。港人也許嫌這類片老套罷,但其實不妨把這類片看成類型片中的類型片,即愛情片中的絕症片。都說愛情片是 “boy meets girl”,那麼絕症片不過是 boy leaves girl (或相反)而已。

我也怕老套,也受不住韓劇,但對韓片另眼相看,一般來說韓片的水準比韓劇高很多,可能就是因為這個原因韓人較願意進電影院看電影。反觀日本則相反,日劇水準高,日片卻常常拍得像電視劇,差別較少。就此片而言,編導演音樂攝影俱佳,格調優雅,完全不是老套的韓劇可比。導演兼編劇元泰淵是個詩人,這點也令人很感興趣。看來韓國雖小,但到底不像我們這片文化沙漠,最低限度還有人寫詩讀詩,「詩人」才能生存,才有機會寫劇本,甚至拍起電影來。

作為首作,元泰淵一點也不像新手,相對而言,編比導更佳,不知是否應用了寫詩的技巧,他的劇本表達手法簡約,結構精妙,情感細膩,而且,真的,還有一點詩意。如果導演沒有看過法國片《天使愛過界》(He Loves Me… He Loves Me Not,2002),此片的分數會更高,但我相信他看過的機會很大。基本上,此片的結構與《天》片相同,前半以男女主角其中一方為觀點講故事,後半則從另一人的角度重述,讓觀眾驚訝地發現前半所看到的只是表像,後半的才是完成相反的真相。如果用推理小說的術語,就是「敘述性詭計」。不同的地方只是,編導運用這種技巧所希望達到的目的。《天》的編導主要還是經營劇情的意外性,還聰明地利用了女主角柯德莉塔圖的「天使」型像騙過所有觀眾,而本片的編導主要經營的當然就是悲傷,如同切洋蔥般,事件被一層一層剝開,真相卻是一層比一層悲傷,觀眾豈能不淚下?編導借用此手法來催淚,也達到了韓國愛情片常有出人意表結局的不成文規定。

此片無疑不脫公式化,但不得不承認編導把公式運用得巧妙,把同一條「為成全所愛犧牲自己」的橋段循環應用在三個主角身上,也不失為一個新的演化。然而,結局終究不能避免韓國催淚片的過於刻意,若換了是日片,男主角(K)大概在離開前還要若無其事的向女主角(Cream)說「一定要幸福哦」,Cream大概會強顏笑著點頭,然後「連他的份一起好好活下去」,說不定這是更好的結局。尚幸的是,權相佑和李寶英一直用比較樸實、生活化的方法來演,結尾前的大部份戲都只是瀰漫著適可而止的哀傷,並不過火,連僅有的一次「我愛你」,也安排得像說漏了嘴。

電影最好的地方,是一些彷如新詩的比喻和意境。例如Cream問K來生想做甚麼,K答是牙刷,因為可以待在她身邊;Cream又問K婚姻是甚麼,K說像兩枝牙刷天天放在一起。女攝影師也問K想不想時間停頓,後來片中時間真的停頓了兩次。第一次在K看過穿上婚紗的Cream之後,他知道他要永遠失去她了,這時時間停頓了,但事實已無法改變,他惟有痛哭。第二次是電影最後的一個鏡頭,Cream已隨K而去,滿天落霞,遠處行駛中的列車忽然停頓了,只剩天空中兩隻鳥兒在凝結了的時間中,比翼雙飛,像梁祝化蝶,哀怨纏綿。

Inglourious Basterds (2009) 希魔撞正殺人狂

August 30th, 2009

當《玩命‧飛車‧殺人狂》令你以為為塔倫天奴已經江郎才盡,《希魔撞正殺人狂》告訴你他仍然是荷里活獨一無二的鬼才。據說此劇本寫於《標殺令》(2003)之前,差不多用了十年時間,如果是真,也絕不枉費了,此片是塔倫天奴自《危險人物》(Pulp Fiction, 1994)以來最好的電影,依然是匠心獨運,自成一家。《標殺令》雖然也好,到底有點東方流行文化大雜燴的味道,此片則回歸到比較純粹、原始的塔倫天奴風格,風味絕佳。此片不同之處是披上了戰爭片和西部片的包裝,但其實內裡始終是塔倫天奴的犯罪世界,換成暗殺黑幫首領也無不可。

也許出於對廉價小說(pulp fiction)的喜愛,塔倫天奴喜歡把他的劇本分章分回,即使不分,也常常有分段的標題,這已經成為了他的標記之一。他早期的電影喜歡把時序打亂,分段標題是一種整理編輯的手法,但他後來的電影再沒有特別把時序弄亂,標題的必要性降低了,變成了他的風格。
我喜歡本片第一章的標題:”Once Upon a Time in Nazi-Occupied France”(話說當年被納粹佔據的法國),不就像我們的章回小說?出現在字體充滿西部片風格的片頭字幕後,也有西部片的暗示(Once Upon a Time in the West)。

一直以來,塔倫天奴的長篇大論對白為人所讚賞,連他自己也承認,對白對他來說比較容易,是劇本中得心應手的部份。事實上,電視中所見,他的確是「口水多過茶」的人。但無可否認的是,他不是「得把口」,他的對白的確寫得好。本片便是他把劇本對白最大化的作品,全片充斥對白,仿如舞台劇,劇場雖講暗殺,但「講多過做」,全片的5章中,除了最後一章是行動篇,前面的都是對話篇。每章中皆有一個主景,重要的戲劇都是在這個主景中通過對白進行。塔倫天奴的劇本厲害之處,就是單靠對白便能抓住觀眾情緒,令他們甘心樂意靜靜地聽他的角色們滔滔不絕不絕的對白。片初鄉間小屋和片中地下酒館便是最好的例子(這兩個場景也是西部片常見的場景),塔倫天奴完全利用對白推進劇情,營造戲劇張力,然後逐步提昇,直至劇力爆發。第一章的高潮是德軍軍官識穿了蘇珊娜藏在地板下,第三章的高潮是德軍軍官識穿了假冒德軍的英國人。塔倫天奴的對白總是能夠帶觀眾遊花園,令他們迷失在他的花園迷宮之中,然後來一個突擊,把他們殺個措手不及。這是塔倫天奴眾所周知的手段,但他每次總是仍能奏效。

塔倫天奴的另一標記,就是他喜歡借他的劇本去談論他喜歡的文化(例如電影、漫畫、流行音樂),並向這些文化致敬。本片中便提到早期的電影膠片是易燃物品,並毫不介意地突然插入作者解釋,並用希治閣電影片段來佐證。電影中的德軍軍官又是個影迷,纏著女主角談論電影,地下酒館的德軍軍官也熟悉美國電影《金剛》的劇情。對影迷來說,這些都是看塔倫天奴電影的另一樂趣。此外,本片和《華爾基利暗殺行動》也是一個有趣的對比,同樣牽涉暗殺希特拉,白賴恩辛格用的是希治閣式的懸疑緊張,塔倫天奴卻是用他自己塔倫天奴式的懸疑緊張,這就是一個電影作者的可貴之處。

塔倫天奴是個非常好的編劇,卻是個非常差勁的演員,但作為導演,他的演員常常有好表現,本片除了畢彼特,其他演員名氣不大,但演出十分出色。飾演德軍軍官的基斯托夫華薩在康城奪得最佳男主角,不用多說。但最亮眼的是飾演蘇珊娜的法國女星美蘭妮羅倫,漂亮、演技好,透著法國女演員獨特氣質,活像個年輕的小嘉芙蓮丹露,演出令人難忘,把美艷的戴安古嘉也比了下去。畢彼特的演出也有趣,雖然演法比較簡單表面,但限於角色,也沒辦法。畢彼特的演技近年的確進步了很多,如果單看一部片還不能証明,那麼看看《巴別塔》、《CIA光碟離奇失竊案》、《奇幻逆緣》和本片便知道。演技變得多樣化,寬度和深度都增加了,實力已經顯現,劉德華應好好向他學習。

Overheard (2009) 竊聽風雲

August 9th, 2009

《竊聽風雲》絕對是近年最振奮人心的港產片。情形有點像當年的《無間道》(2002),同樣出自麥兆輝和莊文強之手,此片是讓人看後會對港產片恢復信心的電影。如果此片不是《無間道》以來最好的港產片,它最少也是麥兆輝和莊文強自《無間道》以來最好的作品。不知道甚麼原因,很多人只知道《無間道》的導演是劉偉強,而不知道麥兆輝也是導演,連劉偉強也曾在訪問中說過《無間道》中他的東西比麥兆輝多的話,但我一直相信麥兆輝(和莊文強)在《無間道》中發揮了更重要的作用 ── 劇本。此片不但再次証實了麥兆輝莊文強的實力,也再次說明了劇本才是電影的靈魂。分道揚鑣之後,就憑此片,麥兆輝和莊文強勝過劉偉強了。

此片幕前幕後的陣容相當鼎盛,演員除了劉青雲,古天樂、吳彥祖、張靜初、方中信都是《門徒》和《旺角黑夜》的演員,監製正是爾冬陞,再加上編導麥兆輝和莊文強,此片沒有不看的理由。題材雖然不是新,但港產片來說是少見。竊聽不容易寫,因為這個行動的性質比較靜態,畫面上只能看到主角戴著耳筒偷聽,最多也只能炫耀一下先進的竊聽裝備而已。然而竊聽這個行為牽涉到道德良知等問題,所以仍是值得一再利用的好題材。1974年,哥普拉執導的以竊聽為題材的電影《The Conversation》便得了康城影展的金棕櫚獎;2007年德國的《竊聽風暴》(The Lives of Others)也得了奧斯卡最佳外語片。至於本片,我相信來年也必定能在香港電影金像獎得到佳績,最低限度,最佳編劇應該走不了吧。

上面提到的三部關於竊聽的電影的共通點是,主角都是專業的竊聽者,都獲得了牽涉到被竊聽者的安危的情報而受到考驗。基於良知,他們最終都插手被竊聽者的生命,但都無法阻止悲劇的發生。若比較三片,本片劇本不同之處有幾點:一、獲知情報的竊聽者不止一人,而是三人,編劇利用這三個人不同的行動去表現角色的心態和人性;二、竊聽者利用獲得的情報謀取私利,除了良知,他們的職業道德也備受挑戰;三、竊聽者捲入事件的程度很深,招致自己以及家人的性命被危及。這三點成功把劇情變得較為動態,並把一個人的內心鬥爭展現為三個角色的矛盾衝突。從另一個角度看,本片也是另一個版本的「男人之苦」,三個主角家家有本難唸的經,吳彥祖被外父看不起,古天樂自己和兒子有病,劉青雲有感情煩惱,而最終,他們誰都沒有解決了問題。

劇本的第一場尤其寫得好,劉青雲三人潛入竊聽目標(李子雄)的辦公室安裝竊聽裝置,一場戲便介紹了三人出場,表現了他們的專業和默契,高科技的竊聽器材也引起了觀察的興趣。李子雄突然出現,氣氛又隨即變得緊張驚險。李子雄能夠避過監視出現,又是後來的戲的一條伏線。一場戲發揮了多重的作用。愛情線方面,則集中在劉青雲和張靜初身上,而他們與方中信的三角關係,亦最終在高潮中與故事的主線匯合而互相影響了結果。麥兆輝莊文強劇本的慎密,可見於此。戲中王敏德在演講中大談伙伴之間的溝通,說缺乏溝通會危及伙伴,對剪劉青雲無法通知古天樂吳彥祖二人提防和二人分別遇襲,亦可見二人的導演功力。

香港好的編劇不多,能編能導的更少,作為編劇麥兆輝莊文強的名聲不及他們的電影,但他們可能是香港最好的主流電影編劇。(爾冬陞與他們相似,但《新宿事件》成績有點倒退了。)《無間道》的劇本被老外改壞了(也有影評認為改好了),仍能奪得奧斯卡最佳改編劇本。姑勿論改好改壞,不能否認的是一切都是原劇本之功。馬田史高西斯應該多謝麥莊二人,如果說他們曾經影響過美國電影史,一點也不為過。在新一代的電影編劇寫出佳作之前(目前還未有),他們可是香港主流電影的希望。

Up (2009) 沖天救兵

August 6th, 2009

彼思動畫是信心保証,從來沒有令人失望過,而且一次又一次給觀眾帶來驚喜和感動,今次也沒有例外。這次還加上了3D效果,更突顯了彼思的畫功,並強化了片中很多鏡頭的臨場感。因為「沖天」,片中有大量空中鏡頭,3D效果令距離感非常立體,彷如置身真實的高空,別看它只是動畫,其驚險之處,逼真度足以令你手心出汗。

彼思中人,好像個個都身懷絕技,導演彼德托達之前只拍過《怪獸公司》,但編與導的才華不容忽視。在《五星級大鼠》之前,《怪》片一直是我心目中的彼思最佳作品,因其創意是眾作之冠。然而從《五》片開始,彼思明顯地提高了作品的深度和難度,令作品的成就,超越了所有前作。彼德托達也是《太空奇兵》的兩個故事原作者之一(另一人是《太》的編導安德魯史丹頓),《太》不用對白卻能巧妙地描寫出威E和Eve的感情,手法高明高雅。本片開頭一段蒙太奇,描寫主角卡叔和妻子的過去,也有異曲同功之妙。長達數分種的片段,完全沒有有聲對白,內容卻涵蓋了卡叔由結婚到老去的人生,精巧、簡潔、含蓄,其力量之大,卻能深深憾動人心。這一段,小孩是看不懂的,即使能,也無法感受卡叔的心情。但是成年人看到那人生的挫折、失落的夢想、錯失的時機、伴侶的辭世,冷不及防,眼淚便會從那黑色的3D眼鏡後偷偷滾下。

一如《五》和《太》,彼思繼續挑戰「不可能的主角」。《五》的主角是坑渠老鼠;《太》的主角是過時的機械人,寵物是蟑螂;本片的主角竟然是一個老翁,而且只是一個普通人,更不要說有甚麼超能力。看預告片時,覺得這故事不容易寫,但編導做到了,故事非常有趣,而且很有意思,即使也帶著一點人生的苦澀。童年時的卡叔夫婦,夢想的是像冒險大王一樣乘坐具有豪華船艙的氣船去「仙境瀑布」歷險,可是小孩子負擔得起的,只是破屋和氣球,只能在破屋門上,寫上「冒險精神」,把它想像成氣船。那時候,卡叔妻子的歷險日記中「我想做的事」那一頁後面,還甚麼也沒有寫上。數十年後,卡叔仍然為沒能與她一同實現夢想,沒能填上日記上的空白而心中有愧。所以他決定要到「仙境瀑布」,然後他終於發現,妻子的「我想做的事」,無非是執子之手,與子皆老。原來那一片空白,早已被填滿。人生最美妙的歷險,他們已經共同經歷過,妻子並無半點遺憾。這是全片最感人的一筆,看時沒有很大的感動,但每次回想,總會讓人眼中一熱。

又如《五》和《太》,彼思動畫的主題並非單一而是複數的。本片另一個主題,便是說對於夢想的追尋,永遠是有心不怕遲,那怕你骨頭已硬,還要扶著拐杖,仍然可以起行。片中卡叔最終不單止到達了「仙境瀑布」,還超額完成,得到了他自小夢寐以求的真正飛船,並與小飛及狗建立起感情。(小孩和狗都是他們夫婦年輕時躺在山坡上以白雲想像過、希望過的事物。)而卡叔和小飛,互相彌補,對小飛而言卡叔成為亦父亦友的人,對卡叔而言小飛則亦子亦友。正如卡叔妻子所言,完成了一個旅程,還可以再開始新的旅程。

彼思接連拍出傑作,可謂神乎其技,他們的動畫,在各方面(尤其是劇本)都超越了其他動畫甚至一般非動畫電影,近作更部部皆可進入電影殿堂。大膽一點說,他們的電影,經過時間的醞釀,會成為經典,名垂影史。個人認為,本片不及《太空奇兵》完美,但仍是絕佳之作,《五星級大鼠》、《太空奇兵》和《沖天救兵》,是彼思到目前為止最好的三部作品,劇情精彩有趣,主題發人深省,別以為都是拍給小孩看的電影,其實更適合成年人看。既能取悅小孩,同時又能令成年人反思,這便是彼思動畫偉大之處。14年前,當他們拍出第一部電腦動畫《玩具奇兵》(1995),我也以為只是兒童電影,絕對想不到他們的動畫會提升到現在這個層次。我開始相信,有一天,他們的作品會跳出動畫的界限,與其他真人主演的電影一同競逐奧斯卡。

Taken (2009) 救參96小時

July 26th, 2009

洛比桑寫過一大堆這類B級動作片,自己卻一部也不拍,給人的信心實在不大,儘管我對他寫的驚匪劇本《墮落花》(Nikita, 1990)和《這個殺手不太冷》(Leon, 1994)非常佩服,但我看過《的士速遞》(Taxi, 1998)第一集便放棄了,後來的《換命快遞》(Transporter, 2002)也沒有看。然而這部早已出了DVD的電影意外地還能在暑期上映,可見片商對它的信心不弱,提起了我入場的興趣,果然是不錯的電影。久違了的洛比桑,雖然他不是導演,但我們仍可以在劇本中窺見他的影子。低成本製作,沒有特技,沒有大場面,單線劇情,但快速和充滿障礙的劇情足已令觀眾追看到尾。此片片長只有94分鐘,但好看過長達150分鐘卻大而無當的《變形金剛狂派再起》。

早在洛比桑拍出《墮落花》後,香港電影人已經發現他的劇本適合港產片,製作不大,驚匪式題材,但劇情新穎,衝破一般驚匪/動作片的框框。《墮落花》便曾被偷橋翻拍成港片《黑貓》,《這個殺手不太冷》後,也有香港電影人說過「其實這種電影香港也能拍到」的話。但問題是,香港有編劇能寫出這些劇本嗎?就算有,香港的製片人能夠想出或接受例如一個戇居殺手和一個未成年女孩的愛情故事嗎?15年過去了,沒有。我相信法國也沒有,所以洛比桑的劇本一直有市場,《的士速遞》拍了四部,《換命快遞》拍了三部,還有李連杰的《猛龍戰警》(Kiss of the Dragon, 2001)和 《不死狗》(Danny the Dog, 2005) 等。以前我疑惑為什麼香港的《保持通話》要翻拍一部荷里活的B級片,現在想一下,可能就是這個原因,連香港人也寫不出這種適合港產片的劇本。

話說回來,洛比桑這些通俗劇本之所以好看,是因為它爽快緊湊,誇張卻未至於離譜,奇情卻未至於漏洞百出,也許因為沒有荷里活的特技,比較在劇情上花心思而不是在場面上,情節比荷里活的同類劇本佳。就說本片,說新意也真的沒有,但起碼合情合理(以這類片而言),很多細節上有設計,不會平舖直敘,例如拜恩(里安納遜)給女兒的電話、電話的記憶卡、糾纏妓女、 翻譯員和字典、法國朋友的卡片等,這些小情節層出不窮,是很多荷里活片都缺乏的質感。

這類勇父夫救女的電影,以前大概會由布斯韋利士來演吧,但原來里安納遜也可以,而且還有另一番風味。同樣是有勇有謀的硬漢,但里安納遜的外表比布斯韋利士多了一份冷靜,內裡多了幾分演技。前段他和女兒和和前妻的戲,也簡潔到位。擔心愛女的安全,他像其他父親一樣坐立不安,但當他知道女兒將會被擄,他即時變得無比的冷靜。這就是角色的酷、編劇的畫龍點睛。拜恩追尋女兒的過程也絕不拖泥帶水,懶得跟你多費唇舌。他向法國朋友迫供,先槍傷他「無辜」的老婆作脅,不會猶疑。(同樣的手法,也曾在風格上非常接近的電視劇《24》中出現過。)拜恩仿如死神,所到之處,壞人屍橫遍野。原來,法國動作片也能拍出快意恩仇的感覺。甚麼時候,洛比桑會再次親自執導自己寫的動作片?在拍完他的迷你魔界三部曲之後嗎?

Murderer (2009) 殺人犯

July 19th, 2009

《殺人犯》堪稱近年香港的奇片。論製作,首次當長片導演的周顯揚組成了頗強的幕前幕後人員,幕前有郭富城,幕後有李屏賓(攝影指導)、梅林茂(原創音樂),是港產同類片少見的豪華陣容。論題材,港產片驚匪片多,懸疑驚慄、心理恐怖的少,本片是個異數,同類片遠一點的有《傷城》,但不算成功,近一點的有《C+偵探》,但彭氏兄弟最終把它拍成了鬼片。本片沒有離開偵探片範疇,但真相十分邊緣,彷如《X檔案》。導演似乎想學《鬼眼》的印度裔導演沙也馬蘭,用極度出人意表的結局一鳴驚人,可惜一炮而紅這回事,不是苦心經營便會成事的。

作為首作,導演其實已交出一部不俗的作品。整體而言,情節的節奏、懸疑,人物的心理,俱處理得平穩,幾場血腥殘忍的戲,也拍得嚇人。鏡頭剪接也沒有像一般新導演的賣弄一些無謂的花巧。技術上,導演基本上採用傳統、穩重的手法,但在劇本上,卻顯得野心/信心太大而過於進取。作為懸疑片,本片的大橋,也不是不可行的,在推理小說的世界,甚麼也可以是兇手,甚至連動物也可以。但是這種設計畢竟太極端,在西方或日本的推理小說也甚為少見,始終不易令人信服,也不是高明的技倆。偵探推理,兇手當然是越意想不到越好,但到底有條底線,還必須要有合理的解釋,才能令觀眾心悅誠服。要做到猜不到不難,有很多方法隱瞞,但必須要公平,提供足夠的線索,此片的劇本便遠遠達不到這些要求,只能說編劇的確有努力設定一個「盲點」,但這個「盲點」實在不太成立。

撇開誰是兇手不談,劇本也有很多其他弱點。出場人物不算少,但可以作為兇手的不多,觀眾猜不到,只因為設定太超乎常理。凌光(郭富城)自己被下毒,卻絲毫沒有追查,能夠下毒的人根本少之又少。突如其來的人物(拾荒者),突如其來的人物關係(凌光和遇害者、凌光和凶手),在在都顯出編劇在這方面的稚嫩。而導演方面,亦過於側重描寫主角心理而輕情節的敘述。最致命的是,揭開謎底缺乏過程,也是突如其來,而且拍得太白,編導唯恐觀眾不明,兇手長篇大論的解說,令人啼笑皆非。既然凌光精神已逐漸出現問題,不如說兇手的身份也是凌光自己的猜疑,因為別無其他可能,但他沒有証據,無法分辨是否是自己的妄想,所以更加走向崩潰,便較為合理,也能更深刻地描繪凌光的精神狀態。寧可給觀眾留一點疑問,一點想像空間,一點多種解釋的可能性,總好過畫公仔畫出腸,把一個本來還可以的故事糟塌了。

本片較為可取的地方,是對主角凌光的描寫,由失憶到疑惑到隱瞞到崩潰到瘋狂的舖排,是港產片少有的細緻,二小時的片長也比一般港產片長。郭富城的演出很落力,有幾場著實演得頗佳,在當今這個沒有很多選擇的香港影壇,明年再次被提名最佳男主角大有可能。不過,郭富城有時也演得太賣力,令到一些本來應該緊張的場面變得有點荒謬可笑,加上略嫌生硬的對白,不時引起觀眾的竊笑。也許是導演經驗的不足,尚未能掌握觀眾的反應。相對於郭富城,張兆輝反而演得較有實感,明年也有望被提名最佳男配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