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Stool Pigeon (2010) 綫人

張家輝憑《証人》奪得多項影帝,獲各方肯定,是實至名歸。但是,如果沒有好角色,最好的演員也沒用。當然,相反亦然,我只是想説,編劇吳煒倫和林超賢有很大的功勞。幾十年來,香港人拍過大堆警匪片,大多是以警(包括臥底)爲主、以匪爲副,直到《無間道》,才出現比較重大的突破,發明了警匪雙方各派臥底的情節,把「無間地獄」這個概念,放於同爲臥底的兩位主角身上,互相平衡,不分軒輊。一定程度上,導演林超賢在《証人》中採用了相似的手法,把「罪咎」同時放在乒賊身上,描繪出另一個人間煉獄,拍出令人刮目相看的代表作。來到了這部《綫人》,林超賢算是保持了水準,它未及前作,但不至於相差太遠。情節上,它不是《証人》的延續,但内裡說的,卻仍是同一個主題。

論劇情,此片較《証人》弱,基本上是警方滲入械劫集團,希望在劫案後將匪徒一網成擒,但滲入者越陷越深,以至無法抽身。雖然主題不同,但情節與《龍虎風雲》(1987)相似,只是把臥底換成了線人,然後套用《証人》的模式,平衡發展兩個主角的戲。然而今次,主角的罪咎放得不夠平均,偏重在李滄東(張家輝)身上。李滄東背負了多重罪咎,他累到綫人廢噏(廖啟智)淪為瘋子,妻子傷殘兼失憶,而歷史還正在重演。相比之下,細鬼(謝霆鋒)這個角色便比較簡單,妹妹(鍾舒漫)淪為妓女,並不是由他所直接導致,而是因爲父親的欠債,最多也只能説,他爲未能負起照顧妹妹的責任而愧疚。比起李滄東,角色的深度便淺了一層。

《証人》之所以好看,是因爲港產警匪片少有把匪徒刻劃得那麼深,今次爲求新鮮感,編導將張家輝和謝霆鋒的警賊身份對掉,便還原到以警爲主的舊模式,而且兩個角色的塑造也比《証人》遜色,家庭碎裂的警察、背負著悔疚的警察,我們已在荷李活的電影、電視劇、以至日劇中看過太多了。細鬼這個角色的心態,也比不上《証人》中的唐飛複雜。由於演員早已決定,這説不定是導演因應謝霆鋒的長短處而度身訂造。謝霆鋒憑《十月圍城》得到最佳男配角,演技獲初步的認同,但今次亦以近似的演法演出,未見進步。謝霆鋒演戲無疑努力,但他的演技着實仍須磨練。破相演出、不用替身等,是演員的專業精神,但並不等同演技。也許他需要的,是再多點時間,再多點歷練。

爲了強調李滄東的罪咎心態,編導用了比《証人》較重的筆觸,但有時力度未免過猛,劇情幾近煽情的邊緣。例如廢噏和李滄東妻子(苗圃)這兩個角色,便稍嫌過於戲劇性和悲情了。幸而編導在最後的處理上採用了克制的表現手法,例如李滄東要廢噏親眼看到仇家(尹揚明)被拒捕,和他看到妻子家人(鄭丹瑞)的痛哭而知道噩耗接著自殺等,便頗能表達到李滄東抑壓的感情而不至於過火。似乎,好的戲份都是在李滄東這邊。細鬼和妹妹的戲份便顯得過簡,其實如果要加強細鬼的罪咎,不妨説錢是細鬼自己所欠,他入了獄,累及妹妹被逼當娼,爲了贖罪,爲了贖回妹妹,他無法不當線人。細鬼與阿弟(桂綸鎂)的一段情較好,我喜歡他們之前的一面之緣,而不是舊情人之類的陳腔濫調。阿弟這個角色寫得不俗,亦剛亦柔,不是花瓶,編導最後還譲她與匪徒頑強對抗,而不是千篇一律的被挾持。

《証人》成功,除了張家輝,其實更令人驚訝的,是林超賢在編導警匪片上的進步。幾年前他還在拍《閃閃的紅星》、《風雲決》那些電影,還以爲他已放棄港產片回内地發展了。想不到一回到了他擅長的警匪片領域,便如脫胎換骨。以前,我覺得他走不出陳嘉上的影子,但《証人》與《綫人》二片,無論在編或導上,他都已勝過陳嘉上了。他摸索到了自己的路、自己的風格,再不承襲他人。《証人》和《綫人》最可貴的地方是,它們雖然都是合拍片,但仍然保持九成的港產片風味。這種濃厚的港產片親切感,已經「買少見少」,想不到除了在杜琪峰的電影中找到外,還能在林超賢的電影中找到。港產片不應過份遷就内地市場而失去自我,否則只會成爲香港的「文化遺產」。所以《証人》/《綫人》這類又不失港產片特色的中港合拍片值得支持,如果林超賢説要再拍一部《X人》,來個罪咎三部曲,也不是壞事。

Inception (2010) 潛行凶間

前面提及,當今影壇,能與占士金馬倫匹敵的商業片「作者」,大概只有新蝙蝠俠的編導基斯杜化路蘭,《潛行凶間》便是明證。很多方面,此片比《阿凡達》更強,最少,它不須要極盡眩目的特技,不須要3D。路蘭拒絕使用3D拍攝,足見他對自己的劇本的信心,事實上,劇本正是此片最厲害的地方。它意念創新、情節奇詭,複雜得像電腦程式,却運算得精彩絕倫。已經很久沒有看過如此高明的劇本,10年前,路蘭寫出《凶心人》(Memento, 2000),已驚爲天人,今次再寫出《潛行凶間》,實在不得不佩服,更何況還有《死亡魔法》(Prestige, 2006),同樣是時間線十分錯綜複雜的劇本。路蘭絕對是不可多得的電影奇才,他的新蝙蝠俠電影已經夠好,但他這些比較個人化的作品,成就更高。

路蘭作爲編劇,最難得的地方是他不會爲得到更多的觀眾而降低劇本的複雜性。他藝高膽大,相信觀眾必定看得明,作爲導演,他的技法也確實高超,再複雜的劇情,在他的處理下永遠有條不紊,層次分明。他的劇本較爲複雜,主要是因爲他喜歡創新電影的時空。整個劇本就像一篇數學解題,解明了一條看似不可能的算式。劇情像演算過程,難度極高,但路蘭卻巧妙地把難題逐步剖開。《凶心人》是完全逆向的劇情,《死亡魔法》出現了倒敘中的倒敘而形成三條時間線,此片則運用了夢中夢而形成了多達5重的巢狀式時間綫,而路蘭卻竟然還遊刃有餘!路蘭寫劇本有可能是先從形式出發的,但他絕不是一個形式主義者,相反,他的形式就是内容,内容就是形式,兩者結合得天衣無縫。此片的劇本做到了韋家輝企圖在《再生號》嘗試卻失敗的意念,即是一重時空衍生另一重時空,另一重時空又再衍生另一重時空,多重時空互相影響,形成微妙的結果。然而《再生號》給人的感覺是亂,失掉了應有的邏輯,反觀此片卻是邏輯清晰,井然有序,置身劇情之中,趣味無窮。

進入別人夢境的構思,其實不新,早在80年代,荷里活已經拍出《魔域煞星》(Dreamscape, 1984)和《猛鬼街》(A Nightmare on Elm Street, 1984),《22世紀殺人網絡》(Matrix, 1999)也有近似的概念但把夢境科幻化爲Matrix,後來又有《移魂追兇》(The Cell, 2000),連日本也有《盜夢偵探》(Paprika, 2006,筒井康隆的原作更是早於1993年)。至於夢中夢,亦曾在不少驚慄片中出現過。但是,從沒有人達到過此片的境界,從來沒有人像路蘭般把這個概念發揮到如此淋漓盡致的地步。他開發了很多前人未踏足過的領域,他甚至一開場便用上了夢中夢,然後再提出更進一步的,反過來把思想潛植進別人的夢中夢中夢的構想,迅即抓住了觀眾的興趣,引領他們入戲。

路蘭沿用他處理新蝙蝠俠的技巧,把一個抽離的題材置回現實中。當然,現實中不可能有蝙蝠俠,也不可能進入別人夢境,但路蘭盡量從一個寫實的角度去拍,所以我們看到蝙蝠俠如何把自己裝備成蝙蝠俠,所以我們看到此片中Cobb(里安納度狄卡比奧)如何借助其它成員的專才來造夢。路蘭甚至沒有把故事的背景設定爲未來,也沒有把Cobb的能力設定爲超能力,他只是把它當成一種類似專業技能的東西。他又把一些真實的共同經驗,變成巧妙的規則,例如進入夢鄉總是不知不覺、下墜感導致夢醒、夢中的時間比真實長等。他更運用心理學的觀點,把潛意識實體化,例如潛意識會對外人有戒心,甚至襲擊入侵者來保護自己等。用升降機來表示Cobb的潛意識的深淺,也是簡單又真確的比喻。最痛苦的回憶,總是鎖在最深的地方。最上層的,則是美好的回憶,可以随時存取。唯有那裡,逝去了的事物仍然存在。唯有那樣,人才可以忍耐着生活下去。

《22世紀殺人網絡》雖是一部科幻動作片,但劇本在當時來説寓意頗深。它點出了我們一直生活在別人編程好的世界而不自知,每天只是行屍走肉地過日子,電影告訴我們,應該及早醒來,過真正的生活。《潛行凶間》的寓意相近但更複雜深闊。夢,可以是多層的,你醒來還必須再醒來才可以回到現實。你以爲自己是眾人皆醉我獨醒嗎?有沒有想過,你猶在夢中?有些人明知自己是在夢中卻選擇忘記,回到現實卻仍然相信自己是在夢中,其實都是在逃避現實。而你心中的罪疚,亦會一直潛藏在潛意識的角落,出其不意地出現,阻止你回到現實。有些人就是迷失在自己夢中,蹉跎終老,滿懷遺憾,等待著孤單死去。路蘭劇本的深度,遠超其他商業片,相信與他在大學不是唸電影而是唸英國文學有關。他既有文學修爲,同時又具備理系的頭腦,所以他的劇本融會貫通、情理兼備,相當完美地融合了商業性與藝術性。

路蘭在片尾還放置了一個極爲玄妙的設計。第一個鏡頭,Cobb在岸邊甦醒過來,被帶到已老去的Saito(渡邊謙)前,然後故事開始倒敘,到最後,我們知道,那其實是第4層夢。Cobb在岸邊甦醒,可能是暗示他在第1重夢中,車從橋掉下水後他在岸邊昏迷,所以他在第4層夢中經歷了幾十年。問題是,路蘭沒有明確拍出他和Saito甦醒回到上層夢的過程。所以,我們並不能確定結局中他回到美國究竟是否真實發生了,那也有可能是上層夢中的夢。而那個用來分辨夢境與現實的圖騰——陀螺,似轉非轉,似停非停,成爲了電影中最後一個出現的,Paradox。